劳动者维权：卧底农民工的“无间道”

黄伟木在网上发帖自称“史上最黑马农民工”，这个“80后”农民工在番禺一家工厂“卧底”半年，表示要藉此“发出来自社会底层的声音”，捍卫法律的尊严。10月8日，番禺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将开庭审理这起劳动纠纷。但半月来，全厂160余名员工仅两人明确表示将和黄伟木一起维权。

孤独的维权者

黄伟木离开番禺汇晟制衣厂后没有一个固定居所，一个人在番禺区钟村镇的平价旅社过了中秋节，之后又去朋友家借宿。

他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辞职了。自2002年第一次出门打工，6年来辗转珠三角各地，先后进入制衣厂、灯饰厂、印花厂、塑料厂、洗漂厂；也曾在化工公司、保健品公司等做过推销员。

今年初，他获悉新《劳动合同法》颁布实施，规定用人单位不与劳动者签订劳动合同的，应向劳动者支付双倍工资。他随后做了个大胆的决定———到工厂做“卧底”，收集证据举报工厂。

3月份他进入番禺汇晟制衣厂，8月底辞职，并在番禺区劳动部门成功立案，向工厂索赔55334元。他还将“卧底”目的、经历在网上发帖，并成功获取多家媒体报道。

相关的报道还在持续，黄伟木自信满满，认为他的行为是“底层劳工界沉寂了多年后的首次理性爆发”，“或将成为网络推动法治进程的一个时代符号”。

与他的自信相对的是，黄伟木的行动仅获得少数工友的支持。有160余名工人的汇晟制衣厂，如今已和绝大多数工人补签了劳动合同，仅近10人拒绝补签，而明确表示支持黄伟木，愿意与其一起维权的工人，只有两个。

尾部组长李小康是其中一人，他认为，现状是很多工人觉得自己反正是打短工，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”，他说，“如果可以，我会到仲裁庭上声援黄伟木，沉默是在纵容那些无视工人权益的老板”。

网络的反响也不尽如其意。其发表在天涯论坛上的帖子，之前几天都是他自己在不停顶帖，才得以避免沉没的局面。而百度贴吧的“黄伟木吧”里，认为黄在博名谋利的网友也不在少数。

但黄伟木认为，这不代表他的行为偏激，而是因为工人们思想禁锢、意志薄弱。

目前，汇晟制衣厂依然在正常营业，该厂一直回避正面接触媒体，一位姓赖的负责人表示，该厂将按法律程序解决纠纷。10月8日，番禺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将开庭审理这起劳动纠纷。黄伟木表示，如果工厂整改，他愿意把索赔金额降到2万多元。

“我一定赢，我的‘无间道’三部曲肯定会圆满地收场。”无论如何，黄伟木始终踌躇满志。

现实中的“黄小二”

黄伟木出生于广西贵港市一个普通的壮族家庭，靠父亲到珠三角打工维持一家人的生活。

上初中时，因得了肺炎，16岁身高只有1米4，是学校里最矮小的学生。本不开朗的黄伟木越来越自卑，觉得自己“就像一个废人”，只能偷偷做着自己的“作家梦”。

从小他就不是个“听话”的孩子。初中毕业时，父亲想让他考个技校，他却执意报考高中。黄伟木考上了，家里却不让他读。

2002年，在广东肇庆打工的父亲将他带进厂。一年后，因对父亲的“控制”不满，黄伟木连续4年与家里失去联系。工作之余，新华书店是他去得最多的地方。励志书是他阅读的首选，各种各样的“成功论”让他心潮澎湃。扳着指头，黄伟木说，他出来打工6个年头，没有回家过一次春节。年节时分最难熬，在家中排行第二的他自嘲，“黄小二过年，一年不如一年。”

■“无间道”三部曲

1

卧底工厂

今年两会，胡小燕等农民工代表的现身让黄伟木振奋不已，但也有委员提议暂缓实施新《劳动合同法》，又让他很是愤慨，“国家已经对那些资方够照顾了，他们还不知足。”

渴望改变命运的黄伟木，经过深思熟虑，终于作出了“卧底”的决定。

番禺汇晟制衣厂不签劳动合同、不办社保、超时加班、薪水偏低，公司有经济实力，被黄伟木无意相中，并成功应聘。他的计件工资是0.09元/件，无底薪，逢周日休息，每天工作11.5小时。为了取证，黄伟木可谓煞费苦心，“就像无间道，让人感到非常寂寞。”

车间的粉尘，很快侵蚀了他原本脆弱的肺，皮肤也开始过敏，他得吃药、打针才能工作，最后出现了耐药性。打针一次就得两百多，但他一直在坚持。

他一有时间就在准备文字材料。大篇幅的写作对他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挑战，后来发表在网上的帖子《史上最黑马农民工疯狂的合理维权》，光标题就改了十多次，文章更是改了上百次。

为了应对各种突发情况，黄伟木谨慎地制定了“A、B、C”三套方案。A方案是做满半年，到“10·1”跟公司“诀别”；B方案是随时辞职；C方案则是暴露目标、被人报复，写遗书交待后事。最终，因对工厂忍无可忍，8月30号启动了“B方案”，辞职走人。

2

网络推销

黄伟木说，他的工厂“无间道”结束后，开始碰到了网络“无间道”。

在劳动局立案后，黄伟木将所有资料放到QQ空间，并对外开放。但起初帖子无人关注，一时，黄伟木感到“心灰意冷”。

本报报道了他的事迹后，相关的帖子在网上火了起来，更多的媒体也开始关注他的行动。很多网友都在支持他，也有少数网友发起攻击，称其是“骗钱的”。还有一个Q友怂恿他“找人把自己暴打一顿，来出‘苦肉计’”。

黄伟木发现这些人很可能就是厂家的人，他很警惕，拒绝一切不怀好意的建议和要求。在网络上遇到形形色色的言论和怀着各种目的的关注者，他应对自如，并乐在其中。他表示，不怕被人骂“炒作”、“偏激”，颇谙推销术的他，认为自己的网络策划成功了。

3

终极无间

有劳动法专家曾表示不赞成黄伟木的行为，担心会造成不真实的劳资关系。黄伟木反应激烈，当即表示要跟专家进行“PK”，他认为，专家的观点没有看明白这事情背后的真实意义。“我要彰显法律的威慑力！”

不久前，“中国劳工网”给黄伟木发去电邮，要为他提供法律援助，还邀请他做一名普法志愿者。在网友的提议下，他打算建一个网站，向劳动者特别是底层劳动者普及劳动法律法规。

如今，干过几年推销的黄伟木正在向公众“推销”自己的“维权之旅”。他希望通过自己的行动，让所有资方都认识到，所有工人都可能成为他这样的“卧底”，全民“无间道”，资方自觉守法，这种方式更直接。

“这就是我的‘终极无间道’。”黄伟木说，“整个事件由我主导，我正在发出来自底层的有力的呐喊。接下来我还会有新的举动，暂时保密。”

■人物简介

黄伟木，男，24岁，广西贵港市黄练镇大黄村人。初中毕业后长期在珠三角打工，从未签过一次劳动合同。新《劳动合同法》实施后，2008年3月进入番禺区一制衣厂，“卧底”半年，取得充分证据后，到劳动部门举报该厂涉嫌违法，并要求赔偿。

采写：本报记者 肖海坤 见习记者 张婧 实习生 邓裕